

忙碌了一整年,岁末兄弟姐妹聚会,总得搞点活动,活跃活跃气氛,增进增进感情。什么活动老少咸宜?烧烤呗。烧烤最好来点“豪情”吧,寓意一年豪情满怀,于是便烤蚝。蚝是海上佳品,上市的生蚝,大者堪比大人手掌,小的也有孩童拳头那么大,放进炭火烧烤,五六分钟,一个个蚝嘴裂开,乳白色的蚝汁便滴下来,滴得炭火嗤嗤作响,这时,喉结会带着胃转动起来。你再也忍不住,双手一掰蚝壳,那肥美的蚝肉如同洁白的牛奶一样呈现在眼前,你一口咬在嘴里,顿时生出万丈豪情来:啊,相聚如此美好!
蚝又称牡蛎,中国沿海大都有产,幸运的是,我家离中国蚝乡——阳西县程村镇不到二十来公里的路程,驱动四轮,不出四十分钟,便到了那座风味独具的小镇,挑几斤刚出水的蚝带回家去。
我第一次见识程村镇的蚝是在七年前。那时,我回家过年,年初一吃过早饭,我和家人开车去“行大运”,顺便买点烧烤的食材。所谓“行大运”,是老家风俗,就是一家人在年初一行一段远路,祈求开年运气爆棚,顺风顺水。我很久没有回过老家,心里有一种要走远路的激情,便一脚油门开往阳西。车刚到程村镇的地界,我被路两旁堆积如山的蚝壳吸引了,方向盘便打往那个盛产生蚝的小镇。
那时的程村镇还没有现在这么有名,只是个稍微有点特色的靠海小镇而已。我的车在镇上转了几圈,便往左边一条乡道开去,十来分钟后,进了一个叫红光村的蚝村。里面的道路设施还比较原始,但家家户户建了小洋楼,孩子在街上嬉戏,老人坐在家门口晒暖阳。
我被远处一条运河吸引,便把车开过去。我下车站在运河边上,看见那些运送生蚝的船来来往往,不时出现或者消隐在远处的红树林里,仿佛一幅被潮汐反复修改的水墨画,船影是笔锋最轻的几处着墨,刚显形就被绿意洇开,再一眨眼,又从另一处苇丛间滑了出来,像红树林在换气,一呼一吸间送走又接回这些蚝船。我心波荡漾,当即驾车沿着河岸追赶那些蚝船,却被一片长满杂树的浅海滩挡住了去路。我走下车极目眺望,远处那些木架子密密麻麻地插在浅海里,排列成整齐的方阵,像一片被海水淹没的庄稼地。每根木桩上都有黑色的尼龙绳从水面垂下去,随着潮水的涨落一浮一沉。我那时并不十分清楚那是养蚝的,远远看去,那些吊在水下的东西像是一串串沉默的铃铛,只等潮水来敲响它们。
可惜我的任务是买蚝烧烤,没有更多工夫细究这来自大海的奥秘,只好按捺住驿动的心。但那年春节,我被程村镇的一种特质打动——那是种不慌不忙的笃定。码头剖蚝妇人动作利落,欢声笑语顺着海岸漫遍整条街巷;贩蚝的汉子遇见相熟乡邻,便递上一支烟,闲谈片刻方才离去。连远处浅海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木架子,也稳稳当当立在水中,潮来潮去,纹丝不动,让人觉得安心。这镇子的特质大约就是“慢”,不是懒,源于内心的妥帖与安逸。或许,人跟海相处久了,心也变得辽阔。那年的烤蚝格外鲜美,但我记得更深的,是站在运河边看蚝船隐入红树林时,心里忽然静下来的那一瞬间。

阳西程村蚝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。
一晃七年。
去年春节,我又去了趟程村红光村。村子竟然变了样:村口有了宽阔的停车场,沿运河修了整洁的步道,靠近运河不远的地方,耸起了一座叫“蚝情馆”的生蚝文化博物馆。门前竖着一个巨大的生蚝雕塑,白瓷般的壳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两扇半开的壳之间露出一颗浑圆的蚝肉,被漆成温润的珍珠色,远远看去像一枚刚从海里捞起的月亮。几个孩子围着雕塑跑闹,大人们靠在底座上拍照,笑声一阵阵散开。景区里多了不少招牌和指示牌,就连当年那片长满杂树的浅海滩,也被清理出来,修了观景台和栈道,游客可以走上去看宽阔的红树林和茫茫的蚝场。
我们走进蚝情馆,讲解员用和悦柔美的声音讲述阳西生蚝养殖的发展史。我在她的讲述里,又想起七年前那个谜:那些插在浅海里排列成方阵的木架子,绳子下面吊的到底是什么?十来分钟后,来到最后一个展厅——养殖场景模型展厅,我终于看清了:绳子下面吊着的,是一串串巴掌大的生蚝,密密匝匝挤在一起,像串串灰白的风铃。模型做得极精细,连蚝壳上的藤壶和藻类都点了上去,绳子随模拟的潮水微微晃动。旁边标牌写着:“吊笼养殖法——将蚝苗装入网笼,悬挂于木架横绳之下,利用潮汐流动带来的浮游生物自然育肥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原来绳子下面吊着的,就是蚝自己。它们就这样悬在海水中间,不上不下,不沉不浮,在潮涨潮落里慢慢长、慢慢肥,像一群被海水养大的孩子,安安静静地吊在那儿,等时间把它们喂饱。
参观完出来,正碰上码头边一位老蚝农在整理蚝笼。我过去搭话,他也不见外,一边忙着手里的活,一边跟我聊起来。他说他在这片海上养了三十多年的蚝,十七岁就跟着父亲插木架、挂绳子,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全靠一双手和一条小渔船。“蚝这东西,”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蚝场,“比人实在。你把它吊在那儿,不用喂不用管,潮水自然会带吃的来,它只管张壳滤水,一天一天地长。比种庄稼还省心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可它养活了咱们一整个村子。家家户户,老老小小,都靠着这些吊着的蚝过活。”
那天中午,我们在镇上找了一家蚝风味餐馆。年初三的饭馆里热闹非凡,游客们脸上红扑扑的,满是热气蒸出来的酣畅。碰杯声、说笑声、吸蚝汁的咝咝声搅成一团。有个北方口音的“候鸟”把蚝壳往桌上一拍,抹着嘴嚷:“这才叫过年!”旁边的小伙子接口就嚷:“过年就得有这股蚝劲儿!”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我们吃了生蚝炒饭、烤生蚝、生蚝汤……满满一桌子蚝,每一道都鲜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。吃到后面,谁也不说话,只管埋头夹菜喝汤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便心照不宣地笑。那种快乐很踏实,像这个镇子给人的感觉:安静、满足。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不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,忽然想起老蚝农的话。程村镇的“蚝情”,说到底,是这片海给的,是那些吊在绳子上的生蚝给的,也是那些像老蚝农一样、一辈子守着这片海的人给的。游客们吃出的那份豪情,不过是沾了他们的光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所谓乡愁,大概就是无论走多远,心里总有一片海,海上总吊着一些安安静静的东西,它们不声不响地长,等你回来的时候,刚好肥了。
作者:洪永争
来源:南方农村报股牛网配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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